在锡比乌,我又见到心中的那座山

位于罗马尼亚中部的锡比乌(Sibiu),是个非常小几乎半小时就能逛完老城区的小城镇。1993年,锡比乌国家剧院为他们的城市召开了第一次戏剧节。26年来,她逐步完美结合戏剧、舞蹈、马戏、电影、书籍、会议、展览、表演、音乐等各种艺术活动,吸引超过70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观众、游客参与其中,快速成长为一个引人瞩目的国际性文化盛宴。2007年,锡比乌成为罗马尼亚第一个获选为“欧洲文化之都”的地点,锡比乌国际戏剧节的成功,功不可没。

#从茅老师酒店房间的窗外看到的锡比乌#

Q:用一句话形容这次工作坊最不同的地方?

茅:最不同的是,教了一群完全没有戏曲基础、金发碧眼的“波斯猫”……

反复强调一句话回答,还是收获了茅老师刹不住车的回复▼▼▼

第二点:男孩子全要学花旦、女孩子全要学小生……第三点:惊讶于这些都只有十七、八岁的孩子,正在准备去从事表演艺术,那种对中国传统戏剧文化的求知欲,一天都不请假,每天还有增加人员。第四点:最后去看的压轴演出,我还发现了参加工作坊的两个学员,就是正式参演的演员……

#工作坊进行中#

Q:请一句话概括对锡比乌,或者说对这几天的锡比乌的印象?

茅:跟爱丁堡、德国威斯巴登这样的小城市比起来,更加的东欧一些。比如风情、城市、国际剧场艺术节整体的感觉,在邀请的剧目、活动和文化欣赏上,都与其他大的国际艺术节不同……非常有特色、甚至小众先锋。

……根据前两条回复,以下问题,小编放弃了“一句话概括”回答的要求……

Q:为这次工作坊做了多久的准备?

茅:其实,除了做好课件PPT,我太忙了,就真的没有太多投入准备,但我想好了大结构之后,是预备到现场来,因“地”制宜、临场发挥。

Q:那这次的几个主要活动,学术对谈、工作坊等,和你来之前预期的一样吗?

茅:基本是差不多的,和预想很接近。工作坊第一天开始的时候,我看来的学员都是一脸懵的,零基础,对我们要干什么完全没有概念,但在我们设计好的节奏下,他们能非常迅速的进入状态,一天天有感知和参与的递进……这基本是跟我预期效果一样的。前天的报道说,茅威涛工作坊惊艳锡比乌,我倒是觉得,惊奇更合适,这样的形式应该是他们没有接触到过的。

#工作坊进行中#

Q:三天工作坊达到目的了吗?

茅:原来受邀做工作坊是为明年我来演出做铺垫,这个基础目的肯定是达成了。而且到最后一天,我问有没有人来过中国,他们都理解错了,以为是问谁愿意到中国来,就都举起来手。后来我给他们放我们的“蝴蝶剧场”的介绍片和实景照片,他们都惊呆了。我觉得,这种工作坊才是有效的文化和艺术交流,有输出更有反馈,有温度更有质感。

#工作坊师生大合影#

Q:语言的不通,有影响吗?

茅:还好。一则我们准备的课件PPT上,都有基础性的英文翻译解释。二则,来的都是各种艺术类预备学生、各国文化演出类公司的签约演员,艺术的相通性,会很快打通语言的障碍。比如,第二天,我教了他们新版《梁祝·草桥结拜》里,梁山伯和祝英台扑蝶时的一段表演,有一句台词:“蝴蝶飞走了”,这些歪果仁学起越剧念白来快极了、标准极了。还有他们学《牡丹亭·幽媾》,两个男学生组了个couple,那声含情脉脉的“姐姐~”,叫的实在是太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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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进行中#

Q:有特别印象深刻的学生吗?

茅:有一个女生,开始说她只是没有别的事情,看到戏剧节宣传册有这个课程,而且写得是“跨性别表演”,就来参与了,因为她之前了解的“跨性别表演”,就是直接把男生穿成女生的样子,会让她不舒服。但是参加完工作坊之后,让她没想到的是,中国越剧的跨性别表演艺术是这么纯粹的美。翻译志愿者告诉我,她用的是pure,纯净。我想这就是我们带给他们的,越剧极致的浪漫、唯美、诗意和强烈的美的享受。

还有个女生课间来问我,是不是我们的团的演员只有女生,我说是的。她当时非常激动,说终于有一个表演行业,是唯有女生才能胜任。这让我想起了其实在国外的戏剧行业里,欧美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大约从业人员都是白人、男性。女性的行业平权这个话题,竟然在女小生和跨性别艺术里延伸出来,对我也是一次启发。

这个同样的00后,具有世界视野和现代感知的年轻人,也让我想起出国前,我跟女儿讨论过这次的课题。在英国读A-LEVEL的她越洋给我发来微信,建议我把workshop的主题修改一下。她的建议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也给了我非常大的启发,甚至有一点点“担心”,会不会以后跟她,再也难用母亲的“权威”去对话了。

“超性别”--中国戏曲美学之“乾旦与坤生”


-美学层面:中国戏曲美学核心—假定性——用例:由梅先生引入,名男旦,为男化女;顺承至晚辈剧种,越剧,与其中的晚辈行当,名坤生,为女作男——以而完成表面作业上的性别之“跨越”,而进而达到的超脱升华的性别之“消失”——不是现代社会学意义上的“无性别”或“第三性别”概念,而是与佛道思想一脉相承的、中国文化中的“无”,是无中生一、生二、生三、生道、生万物的“素念生花”之美。


-新解读--女性(权)主义层面:古代演员只允男人扮演所有角色的惯例实为父权社会压迫女性行为的延伸,不过不是针对政治社会权力,而是舞台上自我表达的权力——由这点上尤能看出其作为一个畸形社会的极致缩影——女人连“演”自己的权力都被男人强盗去了;回到越剧女小生的特殊行当,分析其在现代女性观众中受反响如此热烈之因,无法剥离女权主义与女性视角。除了美学层面“阴柔”与“阳刚”的完美结合,越剧女小生的演出,是一次最强有力的女权运动——是“矫枉过正”,是把过去被夺走的东西夺回来,把男人过去畸形扭曲的--现在依然--对异化女性、控制女性、强暴女性的病态痴迷和极端暴力,用女人最软弱、无力更无权的声带和肉体,一点、一点的阉割到和女人一样难登大雅之堂,阉割到“不男不女”,阉割到千千阙歌,无限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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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还有什么感动你的细节?

茅:这次我为了能让工作坊有深入的互动和参与性,带了阿蔡和云霄两个助教,还有非常多的辅助道具、练功服、舞台演出服。有个学花旦的女孩子,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来问云霄,她该怎么叠身上的练功服,叠好放在哪里,她觉得这件衣服非常珍贵,是不能随便丢在旁边的休息凳子上的。三十个学员,我们带了十个马鞭、十把折扇、十把团扇、还有试穿的短靴、练功的褶子和水袖……在最后,我把这些都送给了学员们。

#筹备道具#

Q:他们很激动?

茅:大概真的是从来没有想到会可以拿走这些东西,他们的反应可能“激动”都不足以形容。有个“戏”一直很足的小男生,接到褶子的时候,开心到在地上打起滚,还爬起来跟我跪着要磕头。我很想说,磕头在中国是要拜师的弟子执的大礼,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回礼了……

Q:是不是差点把演出服也送出去?

茅:那可能会被我们的服装师“打死”。因为我带来的都是我自己演出在舞台上才会穿的戏服,平时除了演员,我们是严格管理的,不准外借,更别说给外人穿了。

并且,我很欣慰我们还带了化妆师。这几天,大概是她化妆时间最短、工作效率最高的时候了。三个半天里她画了差不多八九个戏曲大妆,后来还有好些想尝试的,但实在来不及了。不过我们收获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带胡子的祝英台、一个非常漂亮的碧眼崔莺莺、一组匈牙利的柳梦梅、希腊的杜丽娘……而且这个妆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太珍贵了,下课后我回到酒店,还看到了几个学生带妆在和自己的小伙伴交流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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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杨聪颖为外国学员上妆中#

#史上第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英台妹妹#


#茅张生与外国莺莺小姐#

#匈牙利柳梦梅和希腊杜丽娘深情相拥#

Q:这次来锡比乌,最遗憾的是什么?

茅:遗憾的是时间太短了,还有那么多活动,所以基本上没有时间多看戏。

Q:看了几个? 

茅:The broken Jug、嘎嘎先生的舞蹈,还有推荐剧目《浮士德》。可惜真的时间太紧了。

#工作坊团队22日晚观看《浮士德》#

Q:在锡比乌,最不习惯的是什么?

茅:甜品和冰淇淋太好吃,诱惑太大了。

#茅老师和冰淇淋之间,只隔一个锡比乌的距离#

Q:明年来,除了演出还想要来干嘛?

茅:明年我想到罗马尼亚农村去看看。这次老康请我们在罗马尼亚的“农家乐”吃了饭,我觉得特别东欧风情,而且我真的这辈子都没吃到这么多cheese过。

其实锡比乌是17世纪东西欧交流的中途站,和贸易商旅必经之地。你看他现在留存的建筑,都还那么有特点。而且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经常看社会主义的罗马尼亚革命电影,超喜欢那些登在《人民日报》上的罗马尼亚帅哥,我还剪下来那些照片,钉在墙上,天天看。本来这次来,希望能找到少女时代的“白马王子”呢,结果发现,完全木有啊。

#摄于锡比乌博物馆的马车棚内#

Q:这是你第一次用非官方的身份来出访吧?

茅:以前都是以小百花的团长的身份带团参加艺术节、商演或是文化部派遣的慰问交流。这还真是第一次,以百越的董事长身份出来,完全是一个文化艺术机构,应另一个文化艺术机构之邀来跨国交流。

Q:有什么感受?

茅:这么多年,我在舞台上,从开始演一个越剧的女小生,到后来希望突破越剧的唯美、向哲学、人文、历史厚重挑战,再到后来新版《梁祝》的时候,悟到越剧的才子佳人也可以是人文、哲学的。全世界任何一个爱情故事,到最后都会回到内心的哲学三连问嘛:谁?为什么?干什么?

我在舞台下,从早年自己做工作室,到后来在体制内的十八年团长经历,到现在转换身份,像这次一样,第一次作为一个独立的文化艺术机构出来。也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

这个契合非常微妙。好像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的老话那样。我感觉自己这次,在锡比乌又见到了心中的那座山。

#茅威涛说,在锡比乌,我又见到心中的那座山#